辭職6年,花光十幾萬積蓄,身邊無一人支持。
為了這件事,38歲的他無房、無業、無妻,常年在墓園打轉,卻依然樂在其中。
借我執拗如少年,讓我瘋狂這一生--這兩句話,成了鐘永明對"棟篤笑"堅持的最好注解。

鐘永明經常在家附近一處廢棄的墓園練習棟篤笑。由于很少人來,這里成為了他練習和創作的場所,他常常一個人爬到山頂,對著空氣放聲表演,并把這個情景收錄到自己創作的段子里,稱之為"凼鬼高興"。
知多
棟篤笑,來源于英文的"stand-up comedy",是一種以獨角戲方式進行的喜劇表演,通常由表演者一個人直接站在觀眾面前,以搞笑段子來逗笑觀眾。但棟篤笑跟相聲、脫口秀等并不相同。
其實,我就是"說笑"的
"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,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,背棄了理想,誰人都可以,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"。
放定音響,駐立街頭,鐘永明以一曲《海闊天空》開始了他的表演。唱到動情之處,他微微閉眼,臉色漲紅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曲畢,他自我介紹,"其實我不是來唱歌的,是來講棟篤笑的。你們知道什么是棟篤笑嗎?"不待回應,他便自答式的說起段子來。

下班點,鐘永明在廣州體育東路財富廣場門前表演,一個多小時后,他獲得了6塊錢的收入。
信號燈規律地倒數變色,路人們堅定地步履匆匆。瘦小的鐘永明就此湮沒在城市繁忙的日常節奏里。駐足聆聽棟篤笑的人少之又少,鮮有與鐘永明互動的現場觀眾。倒是一旁的共享單車,在短短幾分鐘內,便被悉數騎走。大多數時候,這便是他的街頭表演常態。
下班高峰期,鐘永明在天河北和體育西交界處開講,路人匆匆而過,鮮有人停下來多看一眼。
是宿命?還是想太多?
鐘永明把講棟篤笑看作自己的一種宿命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,"是一種calling,是內心的召喚。"
2000年,高中畢業一年多的鐘永明和兩個弟弟一起進入模具廠當學徒。這一年,距離令黃子華一炮而紅的棟篤笑表演--《娛樂圈血肉史》,已經過去10年。就是這一年,鐘永明第一次接觸到棟篤笑。
" 無意間看到報紙,說黃子華一口氣給觀眾講兩個小時笑話,我覺得很神奇。"這在一瞬間,激起了他曾經對于語言的熱情。但當時的他以為,這種講笑話的形式不過是一時興起,并非固定的表演形式。
真正走上研究棟篤笑的道路,是在2011年。"還是因為看到黃子華的演出。他讓我感受到一種calling,就是內心的召喚,讓我去做棟篤笑。"他自認,自己的天賦是敢在眾人面前開口說話。他把黃子華的所有演出找出來看,了解到棟篤笑來源于西方的stand-up comedy后,又翻來覆去地觀摩西方棟篤笑表演者的現場。
這本《交際與口才》是鐘永明認為對他影響最深遠的書之一,里面提到"把一件事情重復百遍便會使人深信不疑"。

他喜歡翻閱《機遇學》,他從中學到了人生必須樹立一個高遠的目標的道理。
從瘋狂英語到瘋狂搞笑
感受到內心召喚的鐘永明,就此認定,棟篤笑是自己一生的追求。為了全身心投入創作,他做出了舍棄生活的決定。
事實上,如果沒有2011年的辭職,鐘永明的前半段人生看起來像是一個典型的勵志故事。
他從小生長在距離廣州市區50多公里的從化小村鎮里。高中畢業后,他瘋狂學英語。"一邊聽VOA,一邊跟著大叫、發音,家里人都怕我瘋了。"親戚們輪流找他談心,勸誡他,學不進的東西就不要強求。"我就想,不就是英語而已嗎,有什么大不了的,我就學給你看。"他從此養成了學英語的習慣。為了保持熟練,他至今仍堅持用英語進行段子創作。

鐘永明練習英文時反復看的書和早已陳舊的收音機。
2005年,鐘永明離開模具廠,成為了一家美資包裝廠的普工。他直言,應聘的原因就是"為了看能不能學到英語。"當年暑假,工廠經理的兒子,一個美國小伙來到中國游玩。他主動請纓成為地陪。在這一個多月的相處時間里,鐘永明發現,自己的英文水平已經可以應付基本溝通。這給了他極大鼓舞,萌生了成為翻譯的想法。這件事也讓他相信,只要意志堅定,沒有事情是自己做不到的。
2005年底,他成為了一家日資注塑廠的翻譯,月薪1400元。一年半后,他進入一家港資模具廠,工資翻了兩番,月入6000元。這是一個足以保障自己生活,并讓家里人對他刮目相看的數字。

鐘永明行走在去墓園練習棟篤笑的路上。
但2011年黃子華的那個棟篤笑視頻,讓鐘永明選擇了不走尋常路。2011年3月,32歲的他辭去了這份旁人眼中的高薪工作,開始專職從事棟篤笑的創作與表演。
在他看來,與追求棟篤笑的遠大理想相比,瑣碎的日常生活并不太重要。棟篤笑需要全情投入,創作耗時耗腦,而成家立業便意味著太多的角色與責任,純粹為了賺錢的工作只會消磨了追求的動力與時間。"魚和熊掌不可兼得,那我就選熊掌羅。"他說。
講了過百場棟篤笑,卻換不來親人的一句支持
起初,靠著工作存下來的積蓄,他在廣州市區租了房,潛心創作,偶爾在街頭試探效果。后來,為了節省開支,他搬回從化的家中,吃住全部靠父母。"他在家什么都不干,就搞他那個(棟篤笑)。"鐘永明母親說。家里人并不贊同他放棄一份薪酬不錯又體面的工作,父親為此多次朝他發火。
但他仍然堅持守在有些簡陋的房間里,記錄下隨時可能產生的創作靈感,一遍又一遍地模仿大師們的表演方式。6年間,記錄段子的文檔已經有250多頁。
2014年,鐘永明開始正式在街頭表演。他往往選擇人流量較大的地鐵站口作為表演場地,地點并不固定。唯一不變的是,在要上街的日子,他會在清晨早早起床,以獲得最佳靈感。隨后煮上一點飯菜裝進保溫瓶里,作為后備的干糧。中午時分,他便會拖上音響、背包,輾轉公交、地鐵,前往他的街頭"舞臺"。

表演結束回家之前,洪永明邊等回從化的公車,邊在路邊吃完了自備的晚飯。"米是自家種的,喂雞才吃的完。"
到今年6月1日,重新回到街頭的鐘永明已經講滿了100場棟篤笑。他鄭重地在朋友圈里留圖紀念。
" 我一直認為,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辭職做棟篤笑。"他說。

鐘永明在天河路和體育東路交界路口表演,等紅綠燈的路人過了一波又一波,停下來觀看的人很少。
不被理解的堅持
5月的一天,在繁華路口開講棟篤笑的鐘永明,唯一獲得的長時間關注來自于要求他離開的工作人員。
表演時,一對停下來拍照的中年夫婦有些興奮地問,"他是不是以前珠江臺那個很有名的節目出來的?"得到否定答案后,他們默默離開了。另一位路人在一旁建議,"可能再有一個人搭檔會比較好。"剛下班的年輕人在等人的間隙,朝鐘永明望了望,打量過后報以一個友善的微笑。他告訴南都記者,"覺得很新奇,很久都沒看到街頭藝人了。"

等不來觀眾,反而等來了驅趕他的城管。在城管的勸阻下,鐘永明自覺離場。
鐘永明也曾試過在一些相對正式的脫口秀活動中講段子,但觀眾的反應并不好。不過他對此倒也不太介意,"同一個段子對不同的人講,效果是不一樣的。"
最近的一次認可,還要追溯至過年前。當時他給一位外國友人講棟篤笑,"就講了幾分鐘,他從頭笑到尾,當時自信心就爆棚了。"鐘永明回憶起來,仍然不自覺得咧開嘴角。
在弟弟鐘紹明看來,哥哥從來都不是一個搞笑的人。對于鐘永明創作的段子,他直言"不搞笑。傻乎乎的瞎搞,是在浪費青春辜負家人。"
當年一同進入模具廠學工的三兄弟,如今只剩下鐘永明還留在家里,沒有收入,沒有娶妻生子,也沒有新蓋樓房。幾年前,因為實在看不下去,鐘紹明給哥哥買了一部手機,還時不時為哥哥提供一點接濟。這部"有些過時"的手機屏幕已經有些微碎裂,程序運行也出了毛病,但它依舊是鐘永明最重要的通信與創作工具。
" 看到他做這個我就很煩。但是怎么辦呢,我們也不管了。"鐘永明的母親將褲腳向上挽了挽,別過頭,長嘆了一口氣。鐘永明有些尷尬地倚在門口,房間里只剩下風扇在呼呼作響。"將來我們不在了怎么辦呢?"
這幾年,因為"勸不動",家里人很少再和鐘永明提棟篤笑的事,他也不太愛和家人交流。他認為自己和"世俗而思想平庸"的家人無法溝通。
鐘永明坐在常去練習的墓園上沉思。
看著別人精彩,執念老天另有安排
與鐘永明街頭棟篤笑的孤單相比,廣州本土棟篤笑表演團體香蕉俱樂部的活動則是另一派場景。他們已在脫口秀圈子里小有名氣,定期在劇場舉行公開售票演出,端午假期第一天,香蕉俱樂部在書店舉辦的演出活動受到熱捧,來看演出的觀眾擠滿了現場。據俱樂部成員介紹,他們大部分都是業余兼職的棟篤笑表演者,而想要加入其實非常簡單。
鐘永明不是沒想過加入。"我很早就去嘗試過,但發現在街上講和臺上講還是有區別的。我喜歡街頭,講幾個小時隨我。"加上后來搬回從化,來一趟市區路途遙遠,這樣的花費他也無力承擔。
鐘永明在天河北開講,少有地吸引住兩名年輕女子,她們看了約十分鐘。
他也曾考慮過其他的傳播方式。聽說網絡主播收入可觀,2015年底,鐘永明曾花費上千元購買了一套直播設備,但因為無法加入直播公會,只能放棄。他至今還在懊悔,沒有把握好某網絡直播平臺的機會。因為沒有設備條件,他曾一口回絕掉做戶外主播的提議。
但他又馬上安慰自己,應該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創作上,而不是費腦筋想傳播棟篤笑的途徑。他堅信,只要自己不斷地修改,精益求精,一定能夠創作出搞笑的段子。
鐘永明的夢想是創作出棟篤笑界的《海闊天空》,成為像曹雪芹那樣靠一部作品流芳百世的作者。"我追求的不是名利,而是意義,是一種梵高式的對藝術的追求,追求這種境界的往往都是潦倒的。"他說。
編采手記:鐘永明的執拗勁令我想起《喜劇之王》里面的周星馳,無論再怎么被罵死龍套,他依然真誠解釋"其實,我是個演員。"鐘永明,亦如是。旁人再不解,但他依然會堅定的和你道句:你好,我是個講棟篤笑的。